Dear Bonnie,
對不起,因為要處理家中大裝修及大遷徙,未能儘早提筆,現在草草寫幾句,希望還來得及。
你是80後,我是60前,年齡差距三十載,心態、閱歷、價值觀,可以南轅北轍,能夠對話已經很好,大抵不必奢求互相徹底明白吧。不過,我也曾年青過,也曾經歷青春歲月的狂飇、激情、迷惘、尋夢。(可惜你要再活三十年,才能體會我今天的stage in life。)無論如何,儘管世代不同,有些情懷總是永恆相通的。尤其說到旅行,我們應該有很多共通話題。
本來人生就是一段至死方休的旅程。但如果在這幾十年的生命時段裡,不曾經歴空間上多方位遠距離的游走轉移,我們會覺得侷促抑壓,會覺得人生之旅有遺憾,會覺得生命的自由奔放未能彰顯。也許這是動物與植物的根本區別。而人類的想像又可以縱橫馳騁八方六合,心底思緒愈遠,腳下踏步就愈要迢迢相合。也許這又是人與其他動物不同的地方。
我的父母親,適逢國難,雖然出身農村,卻要離鄉別井,逃南走北,在倉皇危懼下走遍祖國大地。雖然那根本算不得是「旅行」,卻是真正意義的到處「游走」,覓地「遠行」。我是戰後在香港出生,逢上太平但仍匱乏的時勢。我不必逃難,卻也不似得你們年紀小小就有機會遠遊外地。我小學五年級才有機會第一次跟學校到沙田萬佛寺郊遊,中學畢業也未曾離開香港半步。不過,中學時已經開闊了眼界,也引發了想像,早已不甘於侷處一隅了。記得中四那年(時維六十年代末),得閱《錦繡中華》攝影集,深深嚮往壯麗卻無法親臨的神州大地河山。後來從圖書館借得《杏花春雨江南二月天》一冊,單看書名,已經心潮澎湃,興奮莫名,幾度夢迴,魂遊千里外江南水鄉。雖然當時根本不知道杏花是何等模樣,烟雨江南又是什麽景象。
年少多夢想。尤其前路茫茫,未知道人生路途會怎麼走。心靈深處有種揮不去的漂泊情懷。會考前夕憧憬最多的,不是考個好成績,準備進大學走光明大道,而是自由自在,無拘無礙,浪迹天涯。
終於人生走了幾十年,兜兜轉轉,山還是山,水還是水,終歸沒有經歷當年夢想的天涯流浪。遠方旅行,倒是經驗不少。
第一次離港遠行,是大一那年與家兄一起回新會家鄉探望從未謀面的姊姊。那是七十年代初,乒乓外交剛剛促成美國總統尼克遜訪華。但中國仍是文革時期,基本上仍未對外開放。我們戰戰兢兢步過羅湖橋,鐵幕後的世界非常新鮮奇特。那時香港剛開始經濟起飛,但一切仍很落後,然而與內地農村的破落殘舊相比,又始乎現代化得太多了。不過,無論家鄉如何破舊,總像有種血脈鄉魂在深處召喚。我們回去時正值春節,在墟集見鄉人燒鞭炮舞獅頭,在田間見老農吸食水烟,在丟空的祖屋夜宿時感受到的春寒黑寂,我這個在香港市區屋村長大的城市年青人,第一次強烈體會到,尋根探源,不能憑空想像紙上談兵,一定要親臨現場,當下心魂契合。可惜始終年月太久遠,當年的記憶已很模糊。印象最深刻的,除了與親人相會及與根源接軌的興奮,就是無數次下車轉搭小船渡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河道水網,以及家家户户破壁上髹漆的「農業學大寨」、「抓革命,促生產」、「深挖洞,廣積糧,不稱霸」紅字大標語。
往後的幾年大學生涯,因為積極捲入了學生運動,革命理想與浪漫淹沒了自由主義,浪遊天下的夢想放下了,而多次參與的遠行,竟都是秘密或者半公開的內地學習團。這些火紅年代的歷史背景與來龍去脈,很難跟你說清楚了。只可以說,在那個文革後期時勢,一般人不能輕易進出大陸,我們卻遨遊了大江南北、北京大寨,走訪了共產革命聖地韶山井岡山。學習團當然免不了宣傳教育的色彩,接觸到的只是片面、美化了的形相,但我們確也因此得見一些別人之所不能見。七三年暑期首次訪遊了武漢、南京、杭州、蘇州、上海,雖然是隨團,更要命的是隨革命學習團,卻是真正體會到海闊天空的河山壯遊的情懷,也在革命豪情之外得以發思古之幽情。記得在杭州西湖三潭印月旁,忽然一陣輕雨,烟波湖上,一片迷茫,再上西泠印社,回望細雨濛濛的湖天一色,騷人墨客的感懷都湧上心頭。杏花春雨江南二月天,大抵也相差無幾吧?從武漢到南京,我們是坐船的。長江中下游,江面開闊,黄昏夕照,四下清寧,我們在甲板上高歌暢談,在美景的氛圍下抒發革命浪漫情懷。四年後,我有機會再次坐船沿江東下,回來後在學聯報上發表了一首詞作,轉錄如下:
滿江紅 長江
溯水遙看,通天處,萬年冰雪。奔騰急,金沙橫斷,瞿巫崩裂。
九曲迴腸沙滯水,千湖吞吐人為鱉。瀉如龍,浩浩捲西東,南北折。
波怒湧,人慘絕。多少恨,何堪說?奮工農億萬,大江重列。
藏蜀楚吳連一線,橋堤閘壩起千截。且凝神,靜水聽豪歌,心頭熱。
我是再到了一九九七年,才正式坐船逆流而上過三峽,真正感受瞿塘峽巫峽的磅薄恢宏。當年填詞,是革命情懷加想像的抒發。
第一次到異國旅行,是七八年領隊到日本參加亞太區國際學生會議。全程二十多天,訪遊了多個城市,印象難忘。可寫的甚多。往後踏足異地更多了,聞見、觀感與情懷又大有不同,下回再說吧。
山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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